我到伦敦的时候，和兰姆的浪漫主义时代足足相隔了两百年。因为倒时差的关系，我连续几天都在酒店的房间里度过，看看窗外的伦敦，只是一座中规中矩的城市，格局和高楼的造型都还有这当年的英国绅士们一丝不苟的味道。唯一的乐趣就是望着远处白金汉宫上飘着的英国国旗猜测着女王现在正在宫里面遛狗还是喝下午茶。

     几天之后，出门散心。相对于同行的朋友们热衷的著名景点，我倒是更喜欢在一些旧箱子里来回闲逛，用我跛脚的英式英语和当地人稍微接触。因为我神往的伦敦城其实是属于查尔斯兰姆的。两百年前的兰姆，在浪漫主义的辉煌时代还从事着和浪漫最不搭噶的职业会计。我很难想象，作为两百年前的公司会计，兰姆到底有多少休假时间。他好像一生都是在家和公司之间作着单调的直线运动，从没有走出伦敦一步。但是伦敦对于兰姆正如格尼斯堡对于康德，让机械式的人留下了充满智慧的巨作。我就循着记忆的线索，背着《伊利亚随笔》早伦敦街边的长椅上品味着里面的词句。想起“He holdeth out his hand to you to shake, and draweth it back again”，多少有点背《三国演义》的感觉。毕竟两百年了，当时的书面体英文和现代英文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变，就连背诵都生出了一些隔阂。

     我一直钟爱兰姆。所以正是兰姆给了我对伦敦最初的印象。从这层意义，福尔摩斯的马车就要退居次位了。路过内殿法学院的时候，特意进去看了好久。这里曾是英国法律人员的培训之所、十四世纪时曾是圣殿骑士的驻地，而四百多年之后，查尔斯兰姆就在这里长大。

     离开伦敦后，Cathy执意要我们去她的学校剑桥看看。恰好时间充沛，也正和我意。徐志摩的那首《再别康桥》传诵至今，在中学课本里每每读到时，都会想象康河的情景。说到底，喜欢古典主义的我依然醉心于五四时期的翻译语言，剑桥远比不上译成康桥来的有味道。所以一路上想着康桥的美，如果天公作美再添上几片晚霞和几抹星辉，便更有徐志摩的味道了。只不过，到达康桥的两天都是阴天。阴天也有阴天的美。剑桥大学里面学院众多，而且并不像中国大学那种学院制。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类似美国的联邦制而非中国的中央统一管理制。而且也正值牛津剑桥的快艇比赛就要举行，康河里真是帅哥如云。一饱眼福过后，嗅嗅这里的学术气。安静却不失活力，很是符合心中对大学的某种期望。

     进入纽约，最经典的交通工具应该是渡轮。先是远远地破开雾气，然后不知是谁大喊一声“New York！”然后打击都跟着涌上船头，脸上带着如愿以偿的表情，左看看右等等，等渡轮和自由女神像逐渐拉近距离，最终从它四十二英尺的右臂下驶入这座城市。我们带着早起华人最为经典的方式从水路进入了纽约。

     在纽约的日子，最不习惯的就是总是很难见到阳光。并非因为连日阴天，而是因为高楼林立。走在街上任何一处抬起头来，都有一种坐井观天的感觉。直到几天之后，我才在一个清晨见到了大片的蓝天，那是在华盛顿广场上，我看着阳光渐渐打亮那座辉煌的拱门，也让广场上的树木显露出一丝朝气。要不是一位当地的朋友事前对我讲过这些树木在当年的不光彩的历史，我也许还真会迷恋上它们那些慈祥的外表。这些树木，大多都曾经被用作绞刑，以偷窃甚至是肤色等罪名处死一个个生命。历史总会让人生出无限感慨，这些树木并非凶手，只是凶器和见证者。如果能够听懂它们的言语，那些陈年故事又会为如今的人们平添多少由衷的喟叹呢？拱门，还有那座华盛顿广场，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有过虚构的爱情在它们身边发生。而遗憾的是，最著名的情事所展示的却都是人性的卑劣。亨利詹姆斯早年最有优秀的一部长篇小说，标题就叫《华盛顿广场》，女主人公凯瑟琳的家就坐落在这座广场的附近。

     我在漫无目的的散步的时候，也曾想过寻访这一虚构情事的痕迹，却是徒劳。因为我已经很难把眼前的时代风景和十九世纪中叶的古典生活挂上任何联系。爱情与财富的纠葛是个古老的话题，奥斯丁为我们留下了很多文字。但是华盛顿广场上的故事却有着纽约早期社会的独特痕迹。纽约是个财富的城市，种种事情在这里都会染上金色的印痕，如果和早期的“美国梦”结合起来，真实和虚构就越来越难分清。在这层意义上，菲茨杰拉德的纽约婚礼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一件事情。在表哥熟门熟路领我去的一间小书店里，我找到了菲茨杰拉德的代表作《了不起的盖茨比》，那正是1922年发生在纽约的虚构故事，种种冲突都以金色为主色调。金色仿佛一直是纽约的色调，即便在今天，走在纽约的街头，看着华贵的漫画顿和雍容的第五大道还有表哥每天上班的华尔街，也仍然摆脱不了亨利詹姆斯和菲茨杰拉德的影子。

     离开华盛顿广场的时候，买了两幅查尔德哈萨姆画的复制品。其中一幅，正是华盛顿广场拱门的春天，绘于1890年。我仔细端详着，那拱门和树木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有绅士的马车和淑女的长裙说明着时代的变迁。我静静在这里消磨了一个早晨和一个上午，试图模仿出哈萨姆的画布上那些旧时人物的悠然神态。想到格林威治村那里那些自恃为现代波西米亚人的年轻画家，还有漫画顿西装笔挺的人与匆忙的脚步，更觉得纽约是一部太过复杂的机器，让人无法捉摸透。只不过因为表哥的缘故，纽约是唯一一座来过几次的美国城市，亲切却依然油然升起。

     06年的夏天，跑过太多的国家和更细碎的城市。只不过言语拙劣记忆匮乏，能够至今跃然纸上的只有上、中、下的这些个部分。待我细细回忆加回味之后，再与你们一同分享。